2013年4月30日 星期二

991C ORD: 羨慕的陰影





芝加哥起航時,因B787停飛公司飛機調度不來,原定每天一班僅以一週三班飛行,於是開航前兩個月乘客全擠到這三個珍貴航班中,對組員一好一壞的局面,久停外站以極限疲勞交換。拿美國護照、持美國夢的這些人,具有獨特手段折磨空服員,承載他們的夢想是我最黑暗的美國夢靨;而那好的是一遙遠夢境。

曾聽過吳老師對芝加哥藝術學院的推崇,永居全美攝影藝術創作碩士學院排名前三,構築我腦海中創作奇才聚集、藝壇中呼風喚雨左右趨勢的殿堂之印象。兩個朋友正於此就讀,便有這難得機會一探心目中的桃花源。


位於市中心的芝加哥藝術學院,校區建築和廣大的美術館相連,就近豐富學生們的眼界,各時期畫派的作品都重點藏了些。一起參觀美術館的國泰空姐對印象派特別感興趣,若此展示在台灣,定是人潮洶湧,看黑色的髮際比看色塊點描更寫真,一幅秀拉的巨幅大傑特島的星期日下午(Sunday Afternoon on the Island of La Grande Jatte),學童們由老師帶領導覽欣賞,看著來去的人流與這幅畫,想起近蘇黎世的攝影美術館內當時的心情,與沙漠對比的絕對文明不只是擁有多少,更在於欣賞理解多少。蜻蜓點水似的胡亂沾點邊,怎能與長時間精神累積相比。

暑假來臨前,學生們作品展示的強壓往往是最精彩的片段,觀賞朋友替同學表演藝術作品演出,雖對此媒介很陌生也津津有味看著,一點一點描繪他們生活學習的樣貌,但也僅是想像,我終究不在那一個圈。





參觀另一主修雕塑的朋友期末作品評論,由不同領域老師針對作品發問、給與意見,沒日夜的思索勞作,在關鍵展示前的驚醒,疲倦與心力交織的作品,赤裸於不問心酸的陌生人前,用外語替自己辯護,表面都是平和的,但能體會那種緊張與熱血,在他站立的陰影之下,好不羨慕。







外在經濟條件、內在作品都在未成熟情況中的自己,多年來夢想的藝術學生生活仍舊沒譜,默默持續為自己拍攝,沒思索未來出路,不求成就,只盼能有專業人士警醒指教。或許過於明白現狀也是另一阻礙,二十歲時不畏虎留下的記錄,一直是相信自己能做的確據,十多年後各方能力儘管提升了些,勇氣卻消磨許多,但一直想做的信念不滅,也唯此感到自己存在性未變質,外顯或放或斂皆無謂,和二十歲的自己仍相連著,便值得慶幸。


影集《老爸老媽羅曼史》中,Ted和Marshall大老遠開車從紐約到芝加哥,為了喜愛的pizza,怎能不品嚐芝加哥著名的deep dish,從香港或從杜哈起飛,差不多都是十四小時的飛行時間,有朋自遠方來,美食與對話,不亦樂乎。





2013年4月11日 星期四

51C IAD: 來自日本的禮贈




休假後的第一次飛行,帶著倦容大清早報到,在鴿子洞(組員信箱)裡發現難得一封寄給我的手寫信,是日本的阿部先生(註一)寄來的,興奮地立刻拆信閱讀,裡頭寫些讚美我身為空服員的好行為,雖然心裡很高興卻承受不起,因為並非所有乘客都能耐著性子好好為他們服務,尤其是滿艙需索無度又自我中心的客人,但想到阿部先生因為我做的一點事而惦記在心,又大大鼓舞正要飛往華盛頓特區的自己。

航班意外順利,組員也都好相處且努力工作,還能有時間坐著反覆讀信,享受虛榮的快樂。

踏入飯店時,收到大學時的系主任梁老師分享在日本賞櫻的心旅,想起去年十月第一次飛大阪還盤算四月賞櫻之事,雖飛不了日本,公司送給我的這班華盛頓正值櫻花季,也算了個心願。

1912年日本送給美國3,020棵櫻花樹,作為友誼的象徵,散落在華盛頓特區的各處,尤以泰斗湖邊的櫻花樹景致特別美麗。粉色的櫻花讓人感到幸福,美國的藍天從未如此浪漫過,花瓣落在湖面也在馬丁路德紀念雕像旁,包圍住華盛頓紀念碑,是生硬政治特區中最溫柔的角落。









看見櫻花的喜悅立刻和梁老師分享,不同兩地竟有類似景象,「感覺很神妙」他說。

「不曾迷路,便不會領悟。」

「最美麗的,竟是離家最近的地方。」

來自日本的一封書信、一封電子信、幾千棵盛開的櫻花,為今年春天帶來暖意和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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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阿部先生為今年一月份飛東京成田時航班上的旅客。

2013年4月1日 星期一

BLVE BTR: 因為回家,所以遠行




從UTC+3向西行,加上轉機、等待飛了將近一天,時區換到UTC-5,早上九點起飛晚上七點落地,無中生有的時間,彷彿回到過去。

所謂的尋常生活,便是休假最渴望的體驗:天空白雲、濃濃樹蔭,除過草的土味、孩子的盪鞦韆,超市裡滿架五顏六色曬新鮮,涼爽氣溫戶外慢跑,路上沒有心懷不軌的男人亂吹口哨、高聲示愛,沒有車子忽視行走的自己。在美國路易西安那州的一星期,上超市買菜、煮飯,開車隨處閒逛,有人陪著,放慢腳步走,時間卻無感消逝中。

遠行,為了逃離不堪的自己,為了看見世界廣大,為了尋求身心平靜,為了確定下一站的停靠,仍脫不了人生大哉問—該往哪裡去。

有好陣子不念台灣,因記得遠行之故,那麼多想掙脫的,回台灣不一定回家;沙漠裡的孤寂鬱悶,雖某種程度實現夢想,也失去文明人最基本的自由權利,這裡僅是過渡的轉站點,終站是「家」,能自在做自己的地方。

能安心被陪伴,多好。

習慣生活中的來去,離別的感傷總在拉起行李箱的那刻丟在腦後,眼前只望向航空公司櫃台和相應登機門,望著彩繪羚羊機尾的灰紅機身,沒有一滴淚,卻空了半顆心室。

好心的地勤人員給我最後排靠窗的位置,右手邊的走道位是空的,正好塞滿假想的陪伴,任何覬覦坐此的人都被我不客氣地請走,好讓我獨自消化這份感傷,非誠勿擾。

用餐的時候,把你替我準備好的鮭魚炒飯端上桌,一口一口慢慢嚥下。

「勿忘回首來時路」、「因為回家,所以遠行。」

沈老師的話語也一併下肚。






2013年3月27日 星期三

93C VIE: 奇異




三月底某個深夜,身著制服拉著行李箱,宿舍門口到接駁車停靠的那小段路,雨滴點點打在葡萄紅的帽子和外套上,沙漠的雨宣告冬日尾聲,一年少有這樣的景象,興奮望著漆黑的天。幾小時後天明了,降落在維也納機場,漸漸回溫的歐陸,卻驟然白雪一片,異常的天氣一路從卡達到奧地利,仍未回聲的喉嚨,同一件薄衫、制服外套,蜷縮著身子拉行李箱,接近零度的空氣,嘴吐白霧的呼吸。

大半時間仍在床上歇息,雅加達的潮濕熱氣和無法調節的低溫冷氣,徹徹底底侵蝕因飛行勞累的身體,儘用殘有的力氣在寒風中前往維也納外城區的WestLicht. Schauplatz für Fotografie,越是走近越見熟悉的相機品牌專賣店,直到滿櫥窗的萊卡,和一張看似Diane Arbus喜愛的詭譎主題—雙胞胎肖像,領我走入。






WestLich是一位於二樓混合相機博物館和攝影展場的空間,售票櫃台前展示著當期展覽攝影師Roger Ballen和Diane Arbus的的攝影集,或許每個看攝影展的人都和我一樣將他們兩人的作品聯想在一起,但看完整個展覽感受便不再如此。

1950年生於紐約,現居約翰尼斯堡的Roger Ballan,他的母親為馬格南通訊社的圖片編輯,從小經常能與那年代最著名的攝影師接觸,但他從未受過正式攝影教育,也未以攝影為職志。母親過世後,他離開紐約出走非洲,從開羅一路向南搭便車到南非。以地質學家為生,也因此讓他探索南非內陸,早期的攝影集DorpsPlatteland便紀錄南非郊區的人與生活,因揭示以白人為主的另一南非社會層面,引起廣泛注意和評論。攝影作品受到注目的Roger Ballen,才因此契機全心投入攝影創作的可能性。

從有形的紀錄到超現實的畫面,不變的只有黑白相紙的基底,向來受人的影響而拍照的Roger Ballen,形容自己的創作過程像一場地底探險,必須往內心深處走,挖掘研究底端的思想,才能浮出地面呈現縝密安排的畫面。

近期的作品像架設心靈的二次元場景,手繪塗鴉、物件散落,一面牆、人身體的部位,超越形體的展現,2009年出版的攝影集Boarding House和2014預計出版的Asylum,便是他呈現內心狀態的探索,越加奇異的畫面和氛圍,Diane Arbus最後的作品也是,但Roger Ballen不陷入其中或身體力行心理的怪異,而像夢境描繪淺意識。




兩側櫥櫃擺放著Leica、Hasselblad、Rolleiflex幾十年間各款相機,白色牆上投影著Roger Ballen導演Die Antwoord的MV作品—I Fink U Freeky,不斷重複的歌詞I think you’re freaky and I like you a lot,也迴盪在我腦海,黑白影片貫徹Roger Ballen的創作理念,以抽離色彩的黑白呈現超現實的現實。

Asylum系列中一張名為Take-off的照片,帶著詭異面具的人嘴咬著鳥,一手握著烏鴉,一手玩弄小飛機模型,牆上畫著似鳥似飛機的圖樣,那樣的飛行夢境,居住在藝術圈偏僻外圍的他。

在黃沙遍地靜謐的宿舍角落,搖晃沖片罐的寂寞,獲得理解的救贖。




Roger Ballen
22 Feb. 2013 - 28 Apr. 2013
WestLict. Schauplatz für Fotografie
Vienna, Austria

Roger Ballen 


I Fink U Freeky






2013年3月19日 星期二

SICK DOH: 一人食事之一碗小湯麵




有記憶以來,外食的時候總吃湯麵。幼稚園放學後在媽媽任教的國中等待,偶而晚餐便在附近小吃店解決,一碗湯板條,一定配上油豆腐、海帶、豬肝連,煮麵的婆婆個兒不高,穿圍裙配雨鞋,佈滿皺紋的面龐讓付錢的媽媽看來好年輕。

家鄉最令我喜愛的食物是瞎子巷的麵,窄窄一條小巷走到底藏有一個個小隔間,裡邊真有瞎眼老伯伯坐著等待算命客上門,兒時對那樣的氣氛有些畏懼,只喜歡巷頭的麵店,店家只切肉不賣其他小菜,醬料是醬油配特製辣椒,定要些薑絲沾著才夠味,粉腸、豬頭肉、一碗湯板條,一整天滿足。

幾十年過去,仍稱那巷「瞎子巷」,隔間仍在,卻沒瞎子了,巷底的阿婆麵店是唯一還在巷裡的,其他賣一樣東西的都搬至周邊繼續營業,但我特喜歡在這裡吃懷舊氣氛,賣麵的全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年邁身子做餐飲沒力氣,桌上、地上黏答答擦不乾淨;手不太穩固,煮麵的流理台上盡是灑出的麵和湯,小菜往往切不斷。但忠實的饕客不介意這些,味道仍是那樣好,晴朗的午後望著店門口的大榕樹和空蕩的瞎子算命間,溫暖讓臉上充滿幸福微笑。

於是一個人在外簡單吃點東西總選擇湯麵。

日本人特別在意不讓心思顯露於外,那樣的性情發展出看不見店員、看不見其他客人臉龐的一人隔間一蘭拉麵,販賣機買好餐卷等待空的用餐隔間,入座後填寫個人口味偏好,按個鈴便有服務人員來收單,他們仍是九十度鞠躬言謝,卻絲毫不見臉孔,餐點上了便把簾子拉起讓客人享用一人飲食,有些寂寞,大碗公裡的細麵看來也如此,卻是經常孤單的我理想的用餐模式。





那天在蘇黎世看完攝影展,回到車站想在超市買點便宜三明治隨便吃吃,卻怎麼看都不可口,天冷想吃熱食,正巧車站內的幾間小餐館有個中國餐廳,手頭還有些瑞士法郎,便以寵愛自己的心情走進,看隔壁桌西裝筆挺的金髮先生一碗海鮮湯麵特別有滋味,看不懂德文菜單有些難堪,店家提供我中文的,格外喜悅,看來看去仍是三點鐘方向的那碗最吸引我,便點了相同的海鮮湯麵,滿滿一碗,裹粉油炸的魚片、蝦,勾芡的湯頭,肥滋滋油膩膩的中式麵食,暖飢腸轆轆的異鄉胃。六百台幣一碗,結帳時心頭還是流了一點血。






曼谷下榻的飯店旁,一間外頭賣水果、裡頭賣泰國小吃的店,過了中午用餐時間只有一桌客人,牆上寫著泰文沒有英文菜單、沒有圖片,只好開口要碗湯麵,端來的是配著幾顆丸子一些肉片的湯河粉,白鐵製的煮麵灶塑膠膜圍著防塵,街上行人等公車、來來往往,慵懶享受類似記憶的場景,幾小時後要飛西貢來回,一點也不感壓力,慢慢咀嚼,添些辣椒提熱帶的味,酸甜鹹辣各自分明,才吃完了它。約莫二十泰絑一碗,是台灣多少年前的價。





感冒在宿舍待了四天,發燒兩三回又退,咳嗽沒什麼改善,吃了好幾餐粥感到很厭,食材用罄的冰箱只有半顆洋蔥、兩把蔥,無法出門買菜,卻想吃熱湯麵,便把韓國買的小魚干、紐約中國城的蕎麥麵,混著煮了一碗清湯麵,以味淋、醬油調味的湯頭,甜甜的與洋蔥和諧,灑上蔥花、七味粉、一些芥末,開心下了肚,解孤單生病的悶。發現《一碗清湯蕎麥麵》是本書名,描寫北海道窮困母子三人在除夕夜如何受一碗麵的鼓勵堅強活下去,讀完故事也流下幾滴感動淚水,希冀自己煮的也有相同助益,讓我的身體快強健起來。




快樂很簡單,一個人的時候,一碗小湯麵。







栗良平、竹本幸之祐著,長安靜美、謝瓊譯,《一碗清湯蕎麥麵》,笛藤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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