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日 星期一

BLVE BTR: 因為回家,所以遠行




從UTC+3向西行,加上轉機、等待飛了將近一天,時區換到UTC-5,早上九點起飛晚上七點落地,無中生有的時間,彷彿回到過去。

所謂的尋常生活,便是休假最渴望的體驗:天空白雲、濃濃樹蔭,除過草的土味、孩子的盪鞦韆,超市裡滿架五顏六色曬新鮮,涼爽氣溫戶外慢跑,路上沒有心懷不軌的男人亂吹口哨、高聲示愛,沒有車子忽視行走的自己。在美國路易西安那州的一星期,上超市買菜、煮飯,開車隨處閒逛,有人陪著,放慢腳步走,時間卻無感消逝中。

遠行,為了逃離不堪的自己,為了看見世界廣大,為了尋求身心平靜,為了確定下一站的停靠,仍脫不了人生大哉問—該往哪裡去。

有好陣子不念台灣,因記得遠行之故,那麼多想掙脫的,回台灣不一定回家;沙漠裡的孤寂鬱悶,雖某種程度實現夢想,也失去文明人最基本的自由權利,這裡僅是過渡的轉站點,終站是「家」,能自在做自己的地方。

能安心被陪伴,多好。

習慣生活中的來去,離別的感傷總在拉起行李箱的那刻丟在腦後,眼前只望向航空公司櫃台和相應登機門,望著彩繪羚羊機尾的灰紅機身,沒有一滴淚,卻空了半顆心室。

好心的地勤人員給我最後排靠窗的位置,右手邊的走道位是空的,正好塞滿假想的陪伴,任何覬覦坐此的人都被我不客氣地請走,好讓我獨自消化這份感傷,非誠勿擾。

用餐的時候,把你替我準備好的鮭魚炒飯端上桌,一口一口慢慢嚥下。

「勿忘回首來時路」、「因為回家,所以遠行。」

沈老師的話語也一併下肚。






2013年3月27日 星期三

93C VIE: 奇異




三月底某個深夜,身著制服拉著行李箱,宿舍門口到接駁車停靠的那小段路,雨滴點點打在葡萄紅的帽子和外套上,沙漠的雨宣告冬日尾聲,一年少有這樣的景象,興奮望著漆黑的天。幾小時後天明了,降落在維也納機場,漸漸回溫的歐陸,卻驟然白雪一片,異常的天氣一路從卡達到奧地利,仍未回聲的喉嚨,同一件薄衫、制服外套,蜷縮著身子拉行李箱,接近零度的空氣,嘴吐白霧的呼吸。

大半時間仍在床上歇息,雅加達的潮濕熱氣和無法調節的低溫冷氣,徹徹底底侵蝕因飛行勞累的身體,儘用殘有的力氣在寒風中前往維也納外城區的WestLicht. Schauplatz für Fotografie,越是走近越見熟悉的相機品牌專賣店,直到滿櫥窗的萊卡,和一張看似Diane Arbus喜愛的詭譎主題—雙胞胎肖像,領我走入。






WestLich是一位於二樓混合相機博物館和攝影展場的空間,售票櫃台前展示著當期展覽攝影師Roger Ballen和Diane Arbus的的攝影集,或許每個看攝影展的人都和我一樣將他們兩人的作品聯想在一起,但看完整個展覽感受便不再如此。

1950年生於紐約,現居約翰尼斯堡的Roger Ballan,他的母親為馬格南通訊社的圖片編輯,從小經常能與那年代最著名的攝影師接觸,但他從未受過正式攝影教育,也未以攝影為職志。母親過世後,他離開紐約出走非洲,從開羅一路向南搭便車到南非。以地質學家為生,也因此讓他探索南非內陸,早期的攝影集Dorps和Platteland便紀錄南非郊區的人與生活,因揭示以白人為主的另一南非社會層面,引起廣泛注意和評論。攝影作品受到注目的Roger Ballen,才因此契機全心投入攝影創作的可能性。

從有形的紀錄到超現實的畫面,不變的只有黑白相紙的基底,向來受人的影響而拍照的Roger Ballen,形容自己的創作過程像一場地底探險,必須往內心深處走,挖掘研究底端的思想,才能浮出地面呈現縝密安排的畫面。

近期的作品像架設心靈的二次元場景,手繪塗鴉、物件散落,一面牆、人身體的部位,超越形體的展現,2009年出版的攝影集Boarding House和2014預計出版的Asylum,便是他呈現內心狀態的探索,越加奇異的畫面和氛圍,Diane Arbus最後的作品也是,但Roger Ballen不陷入其中或身體力行心理的怪異,而像夢境描繪淺意識。




兩側櫥櫃擺放著Leica、Hasselblad、Rolleiflex幾十年間各款相機,白色牆上投影著Roger Ballen導演Die Antwoord的MV作品—I Fink U Freeky,不斷重複的歌詞I think you’re freaky and I like you a lot,也迴盪在我腦海,黑白影片貫徹Roger Ballen的創作理念,以抽離色彩的黑白呈現超現實的現實。

Asylum系列中一張名為Take-off的照片,帶著詭異面具的人嘴咬著鳥,一手握著烏鴉,一手玩弄小飛機模型,牆上畫著似鳥似飛機的圖樣,那樣的飛行夢境,居住在藝術圈偏僻外圍的他。

在黃沙遍地靜謐的宿舍角落,搖晃沖片罐的寂寞,獲得理解的救贖。




Roger Ballen
22 Feb. 2013 - 28 Apr. 2013
WestLict. Schauplatz für Fotografie
Vienna, Austria

Roger Ballen 


I Fink U Freeky






2013年3月19日 星期二

SICK DOH: 一人食事之一碗小湯麵




有記憶以來,外食的時候總吃湯麵。幼稚園放學後在媽媽任教的國中等待,偶而晚餐便在附近小吃店解決,一碗湯板條,一定配上油豆腐、海帶、豬肝連,煮麵的婆婆個兒不高,穿圍裙配雨鞋,佈滿皺紋的面龐讓付錢的媽媽看來好年輕。

家鄉最令我喜愛的食物是瞎子巷的麵,窄窄一條小巷走到底藏有一個個小隔間,裡邊真有瞎眼老伯伯坐著等待算命客上門,兒時對那樣的氣氛有些畏懼,只喜歡巷頭的麵店,店家只切肉不賣其他小菜,醬料是醬油配特製辣椒,定要些薑絲沾著才夠味,粉腸、豬頭肉、一碗湯板條,一整天滿足。

幾十年過去,仍稱那巷「瞎子巷」,隔間仍在,卻沒瞎子了,巷底的阿婆麵店是唯一還在巷裡的,其他賣一樣東西的都搬至周邊繼續營業,但我特喜歡在這裡吃懷舊氣氛,賣麵的全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年邁身子做餐飲沒力氣,桌上、地上黏答答擦不乾淨;手不太穩固,煮麵的流理台上盡是灑出的麵和湯,小菜往往切不斷。但忠實的饕客不介意這些,味道仍是那樣好,晴朗的午後望著店門口的大榕樹和空蕩的瞎子算命間,溫暖讓臉上充滿幸福微笑。

於是一個人在外簡單吃點東西總選擇湯麵。

日本人特別在意不讓心思顯露於外,那樣的性情發展出看不見店員、看不見其他客人臉龐的一人隔間一蘭拉麵,販賣機買好餐卷等待空的用餐隔間,入座後填寫個人口味偏好,按個鈴便有服務人員來收單,他們仍是九十度鞠躬言謝,卻絲毫不見臉孔,餐點上了便把簾子拉起讓客人享用一人飲食,有些寂寞,大碗公裡的細麵看來也如此,卻是經常孤單的我理想的用餐模式。





那天在蘇黎世看完攝影展,回到車站想在超市買點便宜三明治隨便吃吃,卻怎麼看都不可口,天冷想吃熱食,正巧車站內的幾間小餐館有個中國餐廳,手頭還有些瑞士法郎,便以寵愛自己的心情走進,看隔壁桌西裝筆挺的金髮先生一碗海鮮湯麵特別有滋味,看不懂德文菜單有些難堪,店家提供我中文的,格外喜悅,看來看去仍是三點鐘方向的那碗最吸引我,便點了相同的海鮮湯麵,滿滿一碗,裹粉油炸的魚片、蝦,勾芡的湯頭,肥滋滋油膩膩的中式麵食,暖飢腸轆轆的異鄉胃。六百台幣一碗,結帳時心頭還是流了一點血。






曼谷下榻的飯店旁,一間外頭賣水果、裡頭賣泰國小吃的店,過了中午用餐時間只有一桌客人,牆上寫著泰文沒有英文菜單、沒有圖片,只好開口要碗湯麵,端來的是配著幾顆丸子一些肉片的湯河粉,白鐵製的煮麵灶塑膠膜圍著防塵,街上行人等公車、來來往往,慵懶享受類似記憶的場景,幾小時後要飛西貢來回,一點也不感壓力,慢慢咀嚼,添些辣椒提熱帶的味,酸甜鹹辣各自分明,才吃完了它。約莫二十泰絑一碗,是台灣多少年前的價。





感冒在宿舍待了四天,發燒兩三回又退,咳嗽沒什麼改善,吃了好幾餐粥感到很厭,食材用罄的冰箱只有半顆洋蔥、兩把蔥,無法出門買菜,卻想吃熱湯麵,便把韓國買的小魚干、紐約中國城的蕎麥麵,混著煮了一碗清湯麵,以味淋、醬油調味的湯頭,甜甜的與洋蔥和諧,灑上蔥花、七味粉、一些芥末,開心下了肚,解孤單生病的悶。發現《一碗清湯蕎麥麵》是本書名,描寫北海道窮困母子三人在除夕夜如何受一碗麵的鼓勵堅強活下去,讀完故事也流下幾滴感動淚水,希冀自己煮的也有相同助益,讓我的身體快強健起來。




快樂很簡單,一個人的時候,一碗小湯麵。







栗良平、竹本幸之祐著,長安靜美、謝瓊譯,《一碗清湯蕎麥麵》,笛藤出版

故事詳見以下連結:

2013年3月16日 星期六

670V CGK: 同機不同情




飛往雅加達滿班的飛機,一些剛從麥加朝聖完要回家的乘客,一些返鄉的外籍工作者,一些沙烏地阿拉伯人。

同樣從聖地所在沙烏地阿拉伯出發,那些上了年紀的印尼人披著頭巾,或許用盡一生積蓄只為朝聖,他們不抱怨餐點選擇也不亂按服務鈴,是群簡單、性格純樸的好乘客;卸下白袍的阿拉伯人,也卸下所有束縛,向組員要酒喝又嚷著要在緊急逃生門前跪著禱告,若做了阿拉所不允許的事,獻上祈禱就免責難了嗎?

同樣前往雅加達,返鄉的印尼人滿懷靈性收穫,而阿拉伯人則到此地尋歡作樂,相同的回教國家,供應著彼此不同需求,對於人的偽善感到驚訝。

但我僅是個空服員,面對他們只求把份內的工作做好,不帶評價一視同仁,一個印尼乘客看著我的名牌很親切以名字稱呼我,乘客們似乎也都特別喜歡向我要東西,一條走道走不到底。兩個沙烏地阿拉伯人英文不太好,降落前快速替他們填好入境表格,小頭說希望我是尾隨他飛行的五星級空服員,每個航班都一起工作。他們都再次確認我從哪裡來,我說:「台灣。」他們總回:「Ah~~ Taiwan!!」

卻對這些讚美有些無感了,下機時發自內心以眼神交流向每個乘客說謝。

一直無法恢復的疲勞,是否讓我有些倦飛。

在雅加達停留兩天兩夜,過半時間在床上斷斷續續睡著,去外頭指壓以為按去全身疲勞更加好眠,兩條小腿同鞭打過後的疼,在過強的冷氣房睡上半天,受涼了;已蓋上蚊帳的床,仍在腿上留下不知明昆蟲的咬痕,小小一粒粒爬上雙腿。

面對些亂七八糟的狀況,慣性說沒關係,但身體無聲抗議。倦飛的時候該回家充電,漂泊慣了也不覺哪兒是歸處,最後總惦記杜哈自己的空間、自己的房,難道這裡是家?

真的生病了,帶著口罩獨自往醫院跑,很想打電話請向我示好過的司機載我一程,但我不能那麼軟弱在此刻利用他。

朋友,你們在嗎?用最後點力氣呼求著。





2013年3月11日 星期一

85V CPH: 親愛的私寫真




幾天前走在夏末初秋的墨爾本,想著上一個秋天看楓葉,不過是半年前在哥本哈根,想起散落一地楓葉的街道,和愁容滿面的小美人魚。近幾個月特別受班表之神眷顧,也許是聽見我心中的呼喚,原預想要待在宿舍沖片的兩天短待命,竟給了我再次造訪哥本哈根的機會。

無論到哪看攝影展,展場外頭的攝影集總少不了荒木經惟,剛開始看他的作品,對於女體以姦視的角度觀看感到很不舒服,只能認同他拍攝妻子陽子的作品,而他的影響力那麼大,仍默默讀他的文字希求理解那樣公開的私密。在墨爾本的失眠夜,讀荒木的攝影哲學:「攝影,首先一定要從拍攝自己所愛的東西開始,並且要一直拍下去。」

「我經常拍攝妻子。她在廚房做菜的樣子,或是醉醺醺倒下來的樣子,或是在廁所大號的樣子,什麼都拍了下來。

你若問為什麼要這樣拍攝妻子?登登登登——答案是因為我愛妻子。」

文字、照片總是充滿戲謔的荒木,不太理解他的溫柔是怎樣的,他寫道:「除了陽子過世那天之外,她住院時我都沒為她拍過照,因為這不是平常的那個陽子。就算在醫院裡,我也只拍從房間看到的雲啊樹啊,我想等陽子過世一週後做一本攝影集。」

讀到此,便能理解他深刻的愛,情色是這愛裡的部份。於是有些喜歡荒木,那樣被觀看的陽子很幸福;而在哥本哈根看的展覽貫徹「拍攝自己所愛」,美國攝影師Leigh Ledare用八年時間拍攝媽媽—Pretend You Are Actually Alive,美麗的、性慾的、裸體的媽媽;老去的、寂寞的、奔放的媽媽。




或許是荒木的導讀,即刻能進入這具爭議、禁忌的作品,何能想像成年的兒子凝視媽媽和男友們的親密時光,甚至用相機拍了下來,但我卻深為他媽媽的美麗所吸引,展場裡的照片即使再怪誕、不合人情,也讓我想多認識她一些,那種觀看,是無論她變成什麼模樣都想在旁關注。

Leigh Ledare的媽媽Tina Peterson從小受芭蕾舞訓練成為鎂光燈下的舞者,她十八歲的照片曾登上美國著名的Seventeen Magazine,一身粉紅連身裙,坐在椅子上,以稍微俯視的角度拍下了相貌清秀、四肢修長、充滿靈氣的她,年輕時在紐約市立芭蕾舞團跳舞,五十歲之後搬到西雅圖郊區居住,雙親年邁、失婚、孩子大了離開家,生活壓力和居住地區找工作類別的限制,她開始在報紙刊登個人廣告徵友、當脫衣舞孃賺取生活費用。昔日的芭蕾舞者墮落成寬衣解帶的舞孃,卻是身為藝術家的她表現生活創意的解套。

站在畫面中心赤裸的她,也是構成此攝影計畫的推手:Leigh Ledare回憶某個聖誕節和媽媽約好時間要聚,來開門的卻是裸身的媽媽,似乎刻意要他拍攝這樣的她。也許是離開熟悉的舞台,需要自己重建一個。曾經風華絕代的美人,肉垂皮鬆了,仍不掩飾展現自己的身體,唯眼神不再清澈,家裡一箱箱過往的華服舞衣,有些惆悵。

以拍攝媽媽出名的Leigh Ledare,延續對母親的關愛,實際尋找報上刊登尋伴的匿名女士們,將自己作為她們對伴侶的投射,在她們個人的空間裝扮、自拍,演出媽媽徵友的心境與渴望,集結成作品—Personal Commission。

最親愛的人、最赤裸的照片,那樣的情色不再令我無法直視,相反的,直愣愣地看。

能遇見Leigh Ledare和哥本哈根,巧妙的時刻荒木教會我一些事,珍惜這樣的好運在航班上更勤奮工作,隨行的審核員在簡報時親點我作評鑑,卻也好運能受乘客青睞,順利渡過難關。

有些累,初春的北國風仍刺骨,戀起宿舍的床,好多架小飛機的被單。









Leigh Ledare
Charlottenborg, Copenhagan
18 Jan. 2013 - 12 May 2013


此次展出Leigh Ledare的專訪


荒木經惟《直到生命盡頭  我依然相信寫真》原點出版,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