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31日 星期一

OFF HKG: 陌生的擁抱


組員的一折機票雖便宜但充滿風險,無保障能順利登機,也別奢求完整的機內服務,於是獨自旅行時學會認分,無論什麼座位都全盤接受丶什麼需求都更加收斂。

像沈默螺旋向下沈,總是很安靜丶對每個人微笑。

每個航空公司對自家員工待遇好些人之常情,沒有直飛台灣的台籍卡達組員轉機回家總有段像孤兒的旅程,碰上滿座的經濟艙只得拖著行李,多預定幾個不同航空的ID票,在機場大廳焦心等待唱名,若哪裡有空位,請收留我們。

第一次碰上如此情況的我,和媽媽兩人假裝鎮靜地思考如何回杜哈,手邊只有國泰的ID票,地勤一句:「妳不是我們的組員,候補也是最後一位。」腦袋空白了,只得無奈地對媽媽說:「沒關係,反正也不想回去,也不想飛美國。」但責任也不是輕易能卸下,於是我們決定買全額機票回去。

「即使全額機票也要等喔。」櫃台的小姐好心聯繫了另一地勤人員詢問機位狀況,又叫我直接到三號櫃台找她。

這位資深的地勤小姐知道我是卡達的組員,同情地說:「我知道你們可憐,要趕回去飛很緊張吧,人都有這樣的時候,我給妳商務艙的座位。」再次確認用我的ID票不必補錢嗎,她很親切地說,只是不一定有給我的餐,是否介意。

在卡達的日子讓我失去對人最基本的信任和簡單的相信,旅行中曾經被欺騙的苦處讓我時時謹慎,工作環境充滿虎視眈眈看你犯錯丶舉發你的小人,我只能安慰自己大家都只為混口飯吃,僅管生存方式不同。

她的體貼讓我的淚水在眼框滯留,和媽媽相望時,被無界的溫柔包圍,真是太好了,遇上貴人。

Service straight from the heart. 是國泰的服務理念,但多數情況中總覺那樣的理想只在《藍天心語》書中出現,當初也是希望能成為貼心的空服員才努力考試。

這樣的組員看過少數一些,面對他們時我會格外尊敬,能為了他人的需求多付出一點,便很多很多。

謝謝妳,顧小姐。學日本人腰彎了九十度,仍不足以表達我的感謝,因這樣的溫馨讓我能多些對陌生人的好感,讓我多些勇氣憑藉陌生的力量漂泊下去,在迎接新年來臨的此時此刻,這樣陌生的擁抱讓我相信我能獨自走得更遠。

起飛了,前方沒有更困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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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記:

看著手機時間從23:59跳到00:00,自個興奮著UTC+8已迎接2013,還在登機的機艙裡沒有新年的氣息,向坐在隔個走道右手邊的一對法國老夫婦說Happy New Year,他們驚訝的回Oh, it's 2013 already? 又帶著微笑向我祝福。

在等待提領行李時候,地勤人員推著坐輪椅的中國老先生走到我身旁尋求語言協助,他和妻子兩人從重慶飛來看女兒及剛出世的孫,但因為一個行李箱和組員用的一樣,地勤人員誤把它送到組員那而非機場,夫婦可急了,聯繫不上女兒又無法與地勤溝通,而老先生糖尿病的注射藥物和內服藥都在那只行李箱內,聽的連我都著急。

其實我早已安排司機接我回宿舍,他在外頭等著讓我相當不好意思,又不好丟下這對夫婦,想著在桃園機場時,顧小姐為我做的,我也該為需要的人簡單付出,於是打了電話給司機百般抱歉取消了約,在機場陪著他們,用手機和他們的女兒取得聯繫,前後等了近四十分鐘行李箱總算送到機場,推著老先生出機場,他們見到了女兒、女婿,神情也放鬆了。他們很客氣向我道謝又邀請我有空去家裡坐坐,很溫暖的笑臉。

Hello stranger! 謝謝你們的親切,讓我願意擁抱陌生的你們,讓我相信良善仍存在。


OFF TPE: 原點



失眠的夜晚一人躺著時,總是想起雨珊。那麼多孤獨臥病在床的日子望著天花板,連咽下最後一口氣都無親友在旁,她如何承受丶如何度過,臉頰總是淚痕。

若攝影和愛情同生命一般長,若無法擁抱其一,要和雨珊一樣孤獨終老,若能醒來時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只是如果。

從國中時便掛著的三個猴子娃娃,媽媽趁我離開時洗乾淨丶收起,白牆上什麼也沒了,而我十幾年前畫的水彩素描仍掛在客廳和樓梯間。我的床仍是家中最冰冷的角落,鑽進被窩好久才暖。姊姊的物品一點一點佔據我的空間,但不像以前那樣在意了。在我回家前,媽媽擦了滿屋四層的地,為我的歸來提前歡迎。比農曆除夕夜更難得的六口團圓晚飯,媽媽準備了好多葉菜都是沙漠吃不到的。爸爸吃的藥種類多了,天冷於是在廚房開抽油煙機吸菸,和小時候一樣,他放著古典樂,以前覺得老套現在聽著懷念,記憶的丶惆悵的丶平靜的。

成長時一直憎恨沒隱私的開放生活空間,怎麼都還是我的原點,從小睡到大。

再怎麼不堪丶再多的冷淡不解,仍想念六人聚在這間屋,唯有家人令人揮霍任性,雖然不好也不該。

和媽媽聊起一年前十二月底收到卡達航空錄取通知時,兩人高興尖叫又抱著哭了,生活辛苦要比慘淡好,在卡達工作比在台灣混日有希望。

跨年時將在香港機場等待回卡達的班機,身旁盡是陌生人也不知向誰道新年快樂。

若不是年末回到原點,那麼多把雨珊想像成自己的長夜如何熬過。我用攝影記錄了她最後幾年人生,也得持續把感受影像化直到生命的盡頭,如果攝影不遺棄我,再怎麼辛苦也要繼續呼吸。

回到原點就有勇氣面對了吧,堅強地走,那日和媽媽相擁而泣的喜悅,迴盪著細細絲語:辛苦總比慘要好...辛苦總比慘要好...

新的旅程,快起飛吧。

2012年12月27日 星期四

804C NRT: 所謂平安與幸福的夜晚




那天我並沒許什麼願望,也沒做什麼壞事,但夜晚的時候,巫婆把我的聲音一點一點取走了,像隻無奈的美人魚望向陸地的世界,而我望向期待已久的東京聖誕夜。


Copenhagen Oct. 2012



就算用爬的也要到東京,九小時的飛行躲在廚房裡打粗工,發不出聲,怕面對乘客。有時空服員對著你微笑什麼也沒說,並不是無禮,只是她病的很。

為了能在聖誕節早上到築地朝聖,享用新鮮食物,前一晚便先下榻銀座附近的飯店,平安夜一張單人床上能有朋友一起躺著,格外安心,只是兩人都病了,但不可憐。

在沙漠吃什麼都不新鮮,對新鮮食物的渴望越加強烈,能夠在築地吃海鮮丼飯,覺得非常非常幸福,鮭魚生魚片和海膽是兩樣我非常喜歡的食物,不吃魚類的友人則點了貝類、蝦和魚卵,在築地什麼都好美味。







原計畫去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看展,卻碰上休館日,吃了個閉門羹只好買些攝影集做為此行的精神糧食。引起我興趣的是瀧本幹也《SIGHTSEEING》。



非常喜歡旅行的他,不喜歡觀光景點、怕像個觀光客,卻又對世界各地著名景點好奇,由於在觀光景點發現人們有趣的行為,藉此做為拍攝主題,拿著大型相機,用最講究的方式記錄這樣的景像,同時滿足個人的觀光慾望。對於這樣的拍攝出發點,相當能理解,因為自己無法站在景點前面對相機拍照,對於多數人旅行的方法,也存著疑惑。旅行像是蒐集的過程,有人蒐集自己與風景的照片、有人蒐集當地名產手工藝品、有人蒐集各地磁鐵,各樣的蒐集為記念到此一遊的心情。

我只渴望每次能更貼近那個國家、那個地方一點,只要一點就好,雖然是這樣想著在世界各地散步,仍經常不知所措,究竟從哪裡切入才能感受更深刻。有些慚愧,但以下是我身為觀光客、拿著小相機拍的隨手照。


聖誕夜晚,有幸進到駕駛艙看飛行員航行時所見的世界,月亮在頭頂感覺特別近,儀表顯示左前方有一大塊山嶺,他們說現在在中國上方,卻漆黑的什麼也見不著,看著地圖副駕指著Jiayuguan,說很接近了,那只存於地理課本的記憶,雖什麼也不懂,迫近時能看見方形般的光亮,興奮的很,那可是嘉峪關哪。

那樣接近天空的飛行員,除了兩人聊天、看著流星許願,是否也經常體驗靈性的感受,如天堂裡的世界或神存在之類的,而他們只是說說笑笑,但我猜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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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記:

一月班表出來後,從東京回來,特別想利用短短四天休假回家,電話裡用啞掉的嗓子和朋友說:「我想回家。」她回,這樣的聲音和渴求聽起來好可憐,連結起公司和沙漠的一切,讓人好想哭。

請別和我說話,只是偶而身體微恙,抵抗力弱了點,回家就會好了。

真的,好想回家。

2012年12月22日 星期六

OFF DOH: I dream of flying



若要孤單,若要攝影,若要末日,也要飛行。

前些日子看了朋友的畫作,那是他在巴黎居住時窗外看到的景像,一架飛機遠遠飛上雲霄,拖著長長的機尾雲。

最近閱讀的時候,發現兩個攝影藝術家在不同時空皆以飛行為主題拍攝了系列照片,或許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飛行夢。

和野口里佳類似的是,開始學習攝影時,我也完全沒有自己的攝影器材。她的第一台Nikon FM是父親朋友送給她的老相機;我的第一台Nikon FM2傳承自爸爸的手,第一次裝底片還是爸爸教的。



近年來以「光」為創作主題,完成了「太陽」、「看見飛行夢2」等作品,並出版《光は未来に届く》(Light Reaching the Future)、《太陽》、《光》等攝影集。「看見飛行夢2」把飛行拉到宇宙的幻想中,於其之前的「看見飛行夢」則是藍天中火箭升空的景像,2004年在原美術館展出此系列作品,並製作攝影集《この星》(The Planet)。



英法聯合研製的超音速協和客機(Concorde),主要用於執行LHR(倫敦希斯洛機場)和CDG(巴黎戴高樂機場)往返JFK(紐約甘迺迪機場)橫跨大西洋的定期航線,比一般民航機節省一半的航行時間,然而因2000年法航4590號班機災難性事故和其後的九一一事件影響國際民航業陷入危機,協和客機於2003年10月27日完成最後一次飛行任務。

1997年,Wolfgang Tillmans於倫敦Chisenhale Gallery舉辦個展I Didn’t Inhale,受藝廊委託拍攝一系列於倫敦希斯洛機場裡外周遭協和客機起降的畫面,所完成的作品Concorde Grid是五十六張彩色照片的並置。


(進去此連結之後,下拉找到Online Cataloque Wolfgang Tillmans (in English, pdf),即可下載,從第七十九頁開始可以看倒Concorde Grid的作品展示,翻閱的過程中,可見許多星體、光點出現在他的作品中,似乎和野口里佳不約而同,想穿越天空望向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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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記:

這陣子一些台灣人離開卡航的消息令人心煩,好在冬至和飛了十年的組員一起渡過,那麼久了她仍對飛行、對世界各地充滿興趣,一起吃的中國菜以炸芝麻糯米糰作結,好個冬至一掃鬱悶。

世界是那樣的寬廣,永遠從位於歐亞大陸中心的中東飛往各地,從蒙面的大地向各地探,望向波斯灣海面,杜哈的高樓和伊斯蘭美術館間有一片未知的藍連接著天,若總是那樣好奇,孤獨漂泊也夠精彩了。

請讓我一直飛一直飛。







2012年12月20日 星期四

552V TUN CMN: 18th of December






十二月十八日,卡達國慶日清晨五點多,才入睡四小時便接到公司電話抓飛北非突尼斯、卡薩布蘭加,百般不情願也得上工。

為慶祝1878年十二月十八日各部落的統一,創建卡達國(State of Qatar),堪稱卡達第一次獨立戰爭,其後十五年因戰勝鄂圖曼帝國而成為分離的國家,為第二次獨立戰爭;但直到1971年九月三日正式脫離英國殖民統治,卡達才真正成為獨立的國家。

在重要建築、家宅、景點、海岸沿線懸掛國旗和Al Thani 統治者的肖像,各慶祝活動也從十二月初便開始進行,在這小小半島國上百分之十二的卡達人民驕傲地慶祝著,不曉得其餘百分之八十八國外來的工作者是否也感染相同氣息。(卡達極度仰賴外籍人口的勞動,一千七百萬外籍人口,僅二十二萬五千卡達人民。)

預計八點二十五分起飛的班機延遲了,機長廣播因國慶日空軍飛行表演之故在等待起飛指令,坐在乘客前的組員椅上,什麼也看不到,只聽見轟轟的飛行聲,起飛之後聽組員們說飛往突尼斯是飛行表演前最後能起飛的航班,其他的班機都延誤兩小時以上,當思索航班延誤的那些組員所承受精神、體力的勞累,乘客們的不安與抱怨,和長途旅行的疲倦便感同情(雖然我的航班辛勞程度可謂榜上前十名,但仍能體會那些心情),即使驚訝但也不意外這是在卡達會發生的事。




即便如此仰賴外國人口,卡達對於國籍仍是非常敏感,要成為卡達籍在國家排外的政策下幾乎不可能(但也因他們這樣對待外國人,成為卡達人的那份想望應該非常薄弱)。據組員所言,公司規定單身組員五年內不能結婚,其實是預防一些美麗女人嫁給卡達人;還有許多繁瑣規定為讓外國人尊重伊斯蘭信仰、當地文化,生活壓抑的細節不便詳述,基本上能在此地長期居留,若非因穩定的在地戀情、強烈的經濟需求、極度熱愛工作內容,人是留不住的。

在卡達這般信仰、這般環境工作和到自由開放國家念書、工作,雖同樣是異地生活,卻難以畫上等號。公司喜歡招募有國外生活經驗的人,不難想像是因為這裡一百多個不同國籍的人一起工作,應該較能適應種族文化混雜的環境,但多次與人對談中,卻發現國家、公司的種種限制,生活缺乏自由、工作缺乏人權令人鬱悶壓抑,若非第三世界來的人,立刻能察覺許多不合理。

剛開始飛的時候,有位在此地工作多年的朋友跟我說,我的觀察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別試著抵抗或改變,事情便是如此,也只能如此。

幾天前一起受訓的印度同學來訪,她瘦了八公斤,整個人縮小一大圈,聊天中她提到旁人難以理解的不安全感,如此環境下對工作未來的不安,不知何時犯了什麼錯便丟了飯碗,得靠著在印度買房給媽媽的貸款壓力激勵自己留在這;在不同時區都得神經質地計算德里的男友所過的時間、可能的作息,幾近崩潰的情緒無人能體會,遠距離和男友經常吵架,卻仍需要那樣的情感支持,所有一切只能以「不安」總結,只能放空自己、尋找重要的生活目的。但要因此放棄空服員的工作嗎?走到這裡談何容易。

很想感染卡達國慶日的喜悅,卻只更想找一張台灣國旗的貼紙貼在行李箱上,但若在台灣能有好工作、好收入,又何苦來到這。







往突尼斯的航班上,乘客登機時有個帶頂鴨嘴帽瘦高的非洲人很不高興地勤把他畫在中間的座位,因為他的腳不舒服,我告訴他我能替他做的只是確定哪裡有靠走道的座位,起飛之後替他換位置,而我也如此做了,本以為這件事到此結束,他卻在整個航班中來回走動不斷尋找他的座位,向其他組員說他找不到位置,我又再帶他到後來替他換的靠走道的座位,也告訴所有組員他原來的位置和後來的位置,但同樣的情況卻又不斷上演。他說他找不到他帶上飛機免稅店買的香煙,我在他原座位上方行李放置處替他找到交給他,又再帶他回走道的位置。再經過他身邊時,我看他抱著唯一的隨身背包,手裡握著護照和登機證,神情有些不安,這次我肯定他應該是阿茲海默症患者,在很短時間內便忘記所發生的事,而他一個人旅行令人很擔心。這樣的顧慮私下以中文告訴中國小頭,她覺得是大家都要注意的情形便用英文向所有人解釋。

我想起豐川悅司在日劇裡飾演罹患若年性阿茲海默症的角色,那份怕遺忘唯一女兒的情感,周圍朋友的擔心,漸漸遺忘基本生活的不便,很溫柔的一個父親令人眼框都溼了。

再次走向這位乘客,倒了杯水給他,簡單聊一下,知道他的名字法文的念法,來自非洲某個國家(很慚愧不知道是哪個國家),要去突尼斯拜訪姊姊,過聖誕、過新年,停留一個月。下飛機時,我又再次走向他,問他是否所有東西都帶在身上了,他用防衛性的眼神看著我,簡單回答都帶著,我又在他座位附近確認一遍,他卻已走遠。

他不會記得我,但我會一直記得他。

回程Briefing的時候,小頭特別感謝我照顧這位乘客,心裡不覺值得感謝,卻很高興做了這些。

飛行在許多層面充滿意義,只是降落卡達的瞬間,搖搖晃晃的,驚醒已落地回到現實,殘酷的現實、殘酷的環境。

十二月十八日,不屬於百分之八十八卡達居民的國慶日,若不多想,仍在絢爛煙火中感受喜氣。

若能只是如此。